毁人求不卷

APH荷哥/全职莫凡

【Spideypool】Not About Angels(别让我走AU,一发完)

AOzero:

Attention:


1、点梗w点梗要求是有年龄差的竹马。别让我走AU,加菲的那部别让我走。所以……嗯……这是篇虐。我也不知道为啥明明那么萌的一个点梗我拿来写虐…………


2、Peter第一人称注意。看完原著小说以后,在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里纠结徘徊,最后还是决定这样来可能比较好一些w比起原作,多加了一些元素,比如标题里的Angels是我乱掰的。不过原始设定还是那个样子w


3、OOC以及BUG都是我的锅,呜呜呜呜呜真的就是在乱写(躺


4、标题来自Birdy的《Not AboutAngels》,这首歌第一次听的时候就觉得和别让我走的氛围很像哇,大哭


5、稍微有点长,不过三万字不到,一发完啦w


 


 


OK?


送给点梗的姑娘 @Nydia百夜 ,请不要殴打我(抱头


 


 


Not About Angels


by AOzero


 


 


我的名字叫做Peter Benjamin P.,Benjamin是我的中间名,然而包括我在内,没有人知道这个中间名的含义。但中间名存在的意义可能就是,你可以叫我Peter,也可以叫我Benjamin,或者直接称呼我为P。


我今年二十五岁,是名看护。开玩笑的说,我大概天生就适合看护这个职业。我十分擅长这个工作,这并不是盲目自夸。照顾我的病人,逗他们开心,满足他们简单的需求,安抚他们使他们冷静下来,我一直都做得很好,以至于医院里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名很尽职也很优秀的看护,他们总是这么说的,来自泽维尔学院的人选就是与众不同。泽维尔学院是我的前缀,似乎只要带上这个前缀的人都带着别样的光环。


泽维尔学院是储存了我的童年的地方,或者说,储存了我几乎整个人生的地方。我到现在还能想起那里初冬毫无温度的阳光,被一片小树林环绕的深绿色的、从教学楼窗户往下看去就像一块碧玉般的池塘,被秋天的露水打湿的鹅卵石路,以及每一个角落都铺着阳光的足球场。想起这样的场景反而让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,尤其是当我想起足球场的时候。医院的庭院经常也会被阳光铺满,每到这个时候我路过窗前,向下看去,在被阳光反射的光芒刺得眯起眼来的同时,我都会想起泽维尔学院的日子,想起我的童年,也会想起Wade。


Wade和我一样,有一个中间名。他叫WadeWinston W.,比我大两岁,经常会有孩子叫他Winston。一般都是穿着深色长裙的女孩们,她们坐在足球场旁的林荫下,呼喊他“Winston”。每到这个时候,Wade都会气喘吁吁地转过身,朝她们露出一个笑容,然后再投入足球的游戏里去。有时候也会是监护人在叫他,Alice女士就总是站在教学楼前,大声呼喊:“Winston!”Wade回头去看她然后露出一个大事不好的表情,接着挠挠脑袋,在女孩的尖叫中朝Alice女士走去。


我经常路过足球场,因为要去池塘边就必须经过足球场。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个世纪性难题,因为我并不想路过足球场,但我很想到达池塘。很多时候我都在想,如果我能直接从教学楼的窗户跳出去,飞荡到池塘边缘,那大概就是我最大的愿望。我不愿路过足球场的重要原因就是,Flash总是在那。Eugene T.,一个热衷于把我推搡在地的金发大个,如果他捕捉到我在足球场边快步行走的身影,并且心情很好,他就会送我一份小礼物——一般都是用泥土团成的球,或者直接把足球扔过来,砸到我的小腿。幸好泽维尔学院的男孩服饰多是背带短裤,因此弄脏的总是我的小腿,而不需要去换身衣服。


Wade之后和我聊起过小时候的这些事时,他总会说Flash当时其实是嫉妒我成绩过于优秀,有很多老师都喜爱我。他甚至还说,Flash其实想和我成为朋友,但是没有契机。我不太相信他的推论,因为在那个时期,我可以非常深切地感受到,Flash是有多么看我不顺眼。对我的恶作剧每天都有,刚开始还很轻微,在发现我不会激烈反抗后越来越严重。但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交流过这种情况,就像是有一种力量紧紧地拉扯着我,轻声对我说,别管他,这些事总会过去的,你只需要做好你要做的事。


我越来越习惯于忍耐,虽然我那时只有八岁,但我已经做出了一个孩子能做到的最大的退让。Wade则不然,他的坏脾气整个学院都知道,所有人都知道他最不擅长的就是等待与忍耐。因此我们第一次有交集的那天,就是我路过足球场的时候,Flash又朝我扔了足球,我勉强稳住身子,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,继续走过去,而Wade却在这时对他发出了一声怒吼。


“别这么对他,Flash,他没做错什么。”Wade说,他推搡了Flash一把,接着立刻接到了回击。于是他们在足球场上扭打起来,泥土在他们扭打的过程中被他们不断踢起,把他们的衣服都染上了脏污。Wade那天穿着一件红色的球衫,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,但我知道那件衣服基本已经被泥泞毁了。女孩在树荫下尖叫,男孩们有些试着分开他们,有些大声起哄。我抱着书,愣愣地站在足球场边,直到Alice女士的怒吼从教学楼门前传来。


“Winston!”她大喊。Wade和Flash在地上又滚了一圈,然后相继爬了起来。他们浑身都是泥水,看上去狼狈不堪。女孩们发出了大笑,而我能做到的就是最后看Wade一眼,然后快步走进了小树林里。


我不知道他为何要因为我和Flash打架,但我的确想对他说声谢谢,并向他道歉。打架这种事在泽维尔学院是严厉禁止的,因为我们可能会伤到自己,只要在身上留下一小点淤伤,都会让医生朝我们露出严厉的眼神,接着可能就是禁闭处罚。但对于我们来说,最可怕的可能不是禁闭——而是被其他孩子认为,你的捐献会因此而打折扣。被认为是不合格的捐献者,这才是让我们恐惧的。


Wade和Flash都被关了禁闭,因此我并没有机会见到他们。等他们被放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要到上艺术课的时间了。因为艺术课对于泽维尔学院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课程,所以我只能先走进教室,想着等艺术课结束后再与Wade说话。


Flash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捉弄我的机会,他刚从禁闭室出来,为了报复我,就提前来到教室,把我的画具全都扔到了窗户外去。我就是知道,只要看他一眼,我就能看出他趾高气昂的表情是因何而来。我坐在座位上,桌面上空空如也,Gwen和Harry当时还没有来到,而气质温和的Rose小姐先发现了我。


“你的画具呢,Peter?”她问我。我抬起头,又低下头去,思索怎么回答她。在这个时候,Wade忽然举起了手。


“Peter可以和我一起画画,Rose小姐。”他大声说,“我可以把我的画具借给他。”


我惊讶地回头去看他,我还记得他朝我眨了眨眼睛。“那就这样吧,Peter,坐到Wade身边去。”Rose小姐说,她转身回到了讲台上,我抬起椅子,慢吞吞地走到Wade身边。他看上去十分兴奋,站起身把他的椅子移开,让出一点位置给我。等我一坐下,他就开始小声地和我说话。


“Peter Benjamin P.是吗?”他小声地说,然后笑了起来,“我在交易会上买过你的一幅画,你画画真的很好看。”


我看着他,有些害羞地笑了笑。

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。


“只不过是买幅画而已,不要谢我。”Wade说。我又笑了。


“不,不只是因为这幅画……”


Wade想了想,终于明白了。他耸耸肩,抽出他的一只画笔,塞到我手里。


“别在意,我早就想揍他一顿了,那正好是个契机。”


我和他同时笑了起来,直到Rose小姐看了我们一眼才停下来。


 


Wade从来不是个安分的家伙。学校里的人对他的评价分两个极端,女孩们都为他着迷,男孩们都对他不屑。男孩们总是大声说他是个不合格的捐献者,因为他总是在做出格的事,这说明他的原型也不是个好天使,可能是快要堕落成恶魔那样的天使。这样的话在当时的我们心中,已经非常严重了。因为,像我说的,当时的我们,最畏惧的就是被人说是不合格的捐献者,或者我们是来自某个邪恶天使的灵魂。


但Wade从来不在意他们怎么说。他照样和他们踢足球——他足球踢得很好,男孩们不忍心拒绝他的黄金脚法。再者,按照小礼堂里的修女Tonia的话来说,我们每个人都是被精心选来的,没有任何人装载着邪恶的灵魂。即使Wade总是在周五祷告时动来动去,被Tonia斥责了好几次,她也坚称Wade没有邪恶的灵魂。


八岁的我也这么认为。一个会帮助别人的人,不会和邪恶搭上什么边。Wade之后经常来找我说话,我坐在树荫下看书,他就跑过来,躺在我旁边,用手乱拔地上的草,或者逗弄草丛里的虫子。有一次一只蜘蛛爬下来,咬了他的鼻尖一口,吓得他嗷嗷大叫,在草地上滚来滚去,我就撑着脸在旁边发笑。


他揉着鼻尖,龇牙咧嘴地凑过来,扒着我的肩膀,说:“你总是在看书,是看什么?”


我把我的书给他看,我对科学方面的东西非常感兴趣,于是向图书室的York先生借了很多这方面的书。他每次把书给我的时候总会露出古怪的神情,但又点点头,像是对什么了然于心,他总是做完这一套表情程序,才把书递给我。Wade看了半天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

“这些书连图画都没有,你是怎么看下去的?”他抱怨道,然后又躺下来晒太阳。直到操场上的男孩呼喊他去踢球,他才睁开眼睛,大声应答,跳起来跑去。


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想做什么。之后我和他聊天的时候,Wade告诉我,他只是想交朋友,因为他没有朋友。他很受女孩欢迎,却遭男孩们排斥,他们只会邀请他踢球,但没有任何人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。Wade行为出格又脾气暴躁,嘴又很贱,没有人喜欢他。


很碰巧,我也没有人喜欢,不过我至少还有两个朋友。Gwen和Harry是我在学校里仅有的两个朋友,而Wade一个朋友也没有,他总是独来独往,像匹独狼。


也许独狼也会有想要朋友陪伴的时候。Wade总是和我说话,有时我们去餐厅,他会很大声地喊我的名字。Harry用手肘撞撞我,低声说:“Winston为什么在叫你?你们很熟吗?”


我朝他摇摇头,但还是朝Wade挥挥手。Wade高举着手,蹦蹦跳跳的,像是极力想引起我们的注意。很多人都看向了他,Harry又撞了撞我。


“他想让你做什么?那个Winston?”他嗤笑了一声,“据说他的原型是一个堕落天使。”


“你不应该这么说他,Harry,他没做错什么。”我对Harry说,奇怪的是,听上去就像Wade那天对Flash说的话一样。


“你生什么气?所有人都这么说。”Harry耸耸肩,他抬着餐盘朝Gwen走去。我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Wade,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,目不转睛地盯着我。我又看了看Gwen,她也看着我,然后回头看向了Wade,而Wade仍然在看着我。


我最后抬着餐盘,走到了Wade的对面,坐下来。我一坐下来,Wade就兴奋地凑过来小声对我说:“今天祷告结束的时候等我一会儿好吗?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
我疑惑地看着他,用勺子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派。他朝我咧开嘴,于是我也笑了。


“但别告诉任何人,那地方是个秘密。”他说。我看了看四周,才朝他郑重地点点头。


 


我们的祷告日定在每周周五,所有人都要到小礼堂里去,我们在进小礼堂前会把手都洗干净,Tonia会站在门口,逐个翻看我们的手,鞋底也会看。接着我们走进去,按顺序站好,Wade在我的斜后面,他小声地叫我的名字,我只能匆匆地回头撇他一眼,就要站直。


Tonia让我们在心里和主对话,让我们念诵经文。然后她会询问我们是否有需要忏悔的事物,我们得说出来。之后她开始重复那段话,Wade总是在这个时候就站不住了,开始动来动去。


“你们是以天使为原型创造的,你们都是。”她说,声音在小礼堂里回响,“你们的灵魂,肉体,意志,全都属于天使。因此你们从何而来,就会回到哪儿去。你们最后会成为天使们神圣的捐献者,你们有着你们的使命,主派给你们的使命。”


Wade之后告诉我,他觉得Tonia并不是个伪修女。她只是在尽她所能地做到她唯一能做的事——让我们所有人都感觉更好一些,让我们所有人都能真正地成为合适的捐献者。这是她唯一能做的,而且她做得很好,所有人都能在祷告日变得平和,比如Flash从来没有在祷告日捉弄过我,周五是我能度过的最平稳的日子。


祷告结束后,孩子们都从小礼堂门口涌出,Alice女士站在门边,看着我们出来。Harry呼喊我,邀我一起去餐厅。我朝他摇摇头,让他先走。


Harry回头,看见Wade小跑着朝我们过来,于是他用古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,接着寻找Gwen去了。我站在原地,背着手转过身,等Wade跑到我面前。


“嘘,悄悄地走,”Wade说,他拉起我的手腕,带着我往外面跑,“别被任何人看见了。”


我们跑过了操场,跑过小树林,一直跑到小树林背后的杂草丛。我忽然有些胆怯了,我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——我敢打赌也没有孩子来到过这个地方,这里离建筑物已经远了,只有大片发黄的,到我们胸口的枯黄的杂草。Wade拨开草丛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他的手扣着我的手腕,我挣不脱。


“Wade!Wade!”我叫他,因为他说过是个秘密,所以把声音压低了很多,“我们要去哪?”


“马上就到了。”他转过头来,朝我眨眨眼睛。我们一直走到了杂草丛的边缘,他才停下来。


“趴下。”他轻声说。我跟着他趴下来,草丛在地面上堆起一小层,因此有些柔软,我用手摩挲了一下枯黄的草,看了看他。


“看前面。”他说。于是我看了看前面,那里是学校的围栏,用木头做的,很矮小,很轻易就能越过去,但我们从来没有人越出去过。围栏外是非常空旷的荒地,隐匿着很多残忍的嗜血生物,这样的故事我们听得太多了。“你看到了吗?”Wade指了指其中一个部位,我仔细地看了看,那里的围栏破了一个洞。不大,大概就两个拳头大小,像是被球踢坏的。那个空洞透出来自荒地的风,让我有些发冷。


“那里破了个洞,你觉得会是谁逃出去了吗?”Wade说,即使那样大小的洞,不可能是人可以钻出去的,但他兴致勃勃的语气让我感到害怕。


“我们回去吧,Alice女士可能会发现的。”我说,扯了扯他的衣服。


“别这么懦夫,Peter!”他说,“说不定有人逃出去了。然后他们会被狼或者熊吃掉。也许还有恶魔呢。”


我记得我当时颤抖了一下。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”我坚持说,然后爬起身来,转身就走。Wade立刻追了上来,跟在我后面。


“Peter,嘿,Peter,等等我——”他说,然后抓住了我的手腕,“你生气了吗?”


我转过身去看他,低下头去看我自己的脚,那里被杂草丛划伤了一些,伤口很浅所以看不出来,但有些刺痛。Wade也低头去看,他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

“别生气,是我不好。”他说,露出讨好的笑容来。当时我不知道他那是讨好的笑容,直到现在才知道。


“我没有生气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觉得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

“好吧,我们回去,只要你不生我的气。”他咧着嘴说,然后跑到我前面,“我带你出去,这些杂草很烦人的,如果留下伤痕,就又要被大头Alex骂了。”


大头Alex是给我们检查身体的医生。他的脑袋很大,而且总板着脸,很严厉,不惹人喜欢,所以大家都这么称呼他,带着些嫌恶的气味。


我跟着Wade走出了杂草丛,他用手帮我抹了抹脸,把我脸上沾到的一小块污渍抹掉。我看了看他,然后朝他笑了笑,向他表明我真的没有生气。接着我们一边打闹着一边离开了那片杂草丛。


直到现在我都还会想起那个木栏上破开的洞。我和Wade还是没有弄明白那个洞是为何产生在那里,又为何没有人发现它,将它填补上。那个空洞时常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,我会想象是什么样的人从那里逃离出去了,他可能会把自己蜷缩起来,成为两个拳头那样的大小,然后把自己轻轻地从那个洞送出去。也许他会一直蜷缩着,像一个足球那样圆,那样小。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滚动着,滚过整片荒地,他滚得飞快,谁也追不上,所以不会被奇怪的生物吞到肚子里去。


Wade的猜想是,这个人还可能是给自己装上了翅膀,他起飞前撞到了木栏,把那撞破了。他做了副假翅膀,这样他就可以假装自己是天使,他飞出围栏,也许会飞到天使那儿去,这样,有了翅膀,没有谁会怀疑他其实只是个来自泽维尔的学生。


但我们从未想过这个人穿过荒地后发生了什么。我想这是因为我们也想不出更多的情节——嘿,我们毕竟从没有走出过这片学校,我们压根不知道荒地后面会是什么。


Wade开始经常邀请我去杂草丛里坐坐,我们躲在杂草里,有时捉迷藏,跑累了就坐下来,研究一下地面的昆虫,聊会儿天。Wade总是会胡思乱想,他说我们长大后就会离开这个地方,到时候我们一定要结伴去冒险,去到很远的地方,也许永远都不用回来这些地方。但等他想起捐献的事情,又皱皱眉。也许他们会派天使来找我们吧,他说,我们先躲一久,等我们玩够了,我们再回来找天使们。这没什么大不了的,他们会原谅我们的。


有时候Wade跑去踢球,我就坐在草丛里看书,等他回来。我想我那时也很想加入男孩们的队伍,和他们一起在球场上奔跑,但他们总是排挤我,不愿意带我一起踢球。因为被拒绝的次数多了,我开始说服自己,我更喜欢看书而不是这种让自己身上沾满汗臭的活动。但其实每次Wade再回到草丛里时,他的衣服和袜子上带着泥土的脏污,擦着脸上的汗,我却是很羡慕他的。虽然他没有一个朋友,但至少他还有踢球的伙伴。


Harry并不是很能理解我和Wade走得很近的事情。但他并没有在意更多,我想也许这是因为因为我不在,他和Gwen独处的时间就变得更多了。Gwen对我却还是一如既往。她那时候总是把她的金子一样发光的头发披在肩膀上,穿着到膝盖的浅色裙子,朝每一个对她打招呼的男孩露出微笑来。很多男孩都在讨论她,但她对于他们来说毕竟太安静了。Gwen有些太喜欢看书了,这对我来说是好事,对别的男孩来说也许不是。


Wade也讨论过Gwen,我们在杂草丛里的时候,他对我说,他觉得Gwen真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金发女孩。


“但没有人成功邀请她过。”他说,“甚至是邀请她和她一起在一张桌子上吃午餐都很难。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

“可能是因为你们都对她有利所图,而我所说的吃午餐就只是吃午餐而已。”我告诉他。Wade哼了一声,转转眼睛。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,也许他是想追Gwen,也许不是,但我打算随他去。Wade一向这样,他喜欢谈论女孩的事,而且也的确很能吸引女孩的注意。其实我曾经也对Gwen有过念头——这么可爱的女孩,谁不会呢——可是渐渐地我意识到,我和她只是朋友关系也许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更舒服一些。


我们总是在杂草丛里待很长一段时间,直到我们决定离开,我们才会重新回到孩子们身边,就像是从冒险的大陆,回到了家里。


 


我记得我们当时非常期待交易会的日子。Wade说他最喜欢交易会的地方是,在那一天我们不用上课。但不只他,所有的孩子都会在这一天满怀期待,不过他们大多是在等待那些来自外面的商人带来的新奇玩意儿,以及学校里自己学生的作品。我经常会自己发明一些小东西,放在交易会上,有时还会画些画。和Wade待在一起后,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制作小发明,所以就把以前的几张画交给负责的York先生,让他把我的画和其他孩子的作品放在一起。我在商人带来的东西里到处转,手里握着交易币,但什么也没有买下来。我走出交易会,靠在墙壁上,低头看自己的鞋尖。Wade就在这时候冲了出来。


“Peter,你为什么没有买东西?”他问我,“里面有很多很棒的东西,你可以进来看看。”


“我没有什么想买的。”我告诉他。他想了想,回到了交易房间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钻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相机。

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递过来,我接过后,发现它非常轻,才知道那是个玩具相机。我把相机拿起来,闭上一只眼睛,按下快门。每按一次快门,里面的图片就会换一张,第一张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铺就的山坡,第二张是海滩,还有很多张,都是风景图,颜色像是混杂在一起,让画面变得模糊不清。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,这已经算是比较昂贵的礼物了。


我把相机放下来,抬头看Wade。他朝我眨眨眼睛。

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,朝他笑了笑,于是他也笑起来。


“我要去把你的画都买下来。”他说,然后又回到了房间里。我拿着那个相机,靠在墙上,又把它拿起来凑到眼睛前面,因为里面的画面而再次笑起来。


那个相机被我保存了很久,无论我去到哪都会带着它。直到现在,它还放在我的抽屉里。Wade并不知晓它还在,他似乎已经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。


我们仍然会到草丛里会面,渐渐地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,有时候Wade在踢球的时候,我就在一旁看着书等他。Gwen有时会拢着她的裙子,坐到我身边。我知道球场上所有男孩都会因此停下来看她一眼,包括Wade。Gwen轻声和我聊天,然后Wade就会满头大汗满脸泥渍地跑过来,朝她露出很讨好的笑容来。但Gwen一般只会朝他礼貌地微笑,这让当时的我觉得非常有趣,因此经常用这件事和Wade打趣。但Wade从来没有利用我去和Gwen套近乎,我想他只是被Gwen吸引,但不是那种一定想得到她的吸引。


之后Wade证实了我的想法。他告诉我,小时候他只是觉得Gwen像个小光源,走到哪男孩们都像飞蛾一样缠着她不放,他只是很好奇,并且,Gwen真的长得很漂亮。即使她当时只有八岁,也很漂亮。我赞同他的说法。


但现在,Gwen和Harry在哪片区域的医院,我也不确定。我之前听说他们去了俄亥俄州,就再也没听到他们的消息。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在一起了,因为Harry当时也是小飞蛾之一,但Gwen并不讨厌他。


我还记得在我们离开泽维尔学院的那一天,Gwen送给我一条围巾,然后用它拉着我的脖颈,用她的额头和我的额头碰了碰。“照顾好你自己。”她告诉我,“不要让任何人失望,Peter。”


我相信她是对的,Gwen总是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,所以她才从来没有掉入任何男孩的甜蜜陷阱里。她直到离开我的那天,金发仍然散发着光晕,那双美丽的眼睛仍然可以让任何男孩为她失去神智。我一直看着她,看着她和Harry一起走上巴士,看着巴士带着她越来越远了,才回到Wade身边去。


 


我们很快就长大了,一切都过得很快,在泽维尔的时光总是让我觉得很快。Harry逐渐变得受欢迎,因为他的慷慨让更多的人都乐意和他做朋友。虽然我知道Harry其实也不是真心那么慷慨,也许只是为了让大家更喜欢他。但至少他并没有任何坏心。Gwen越来越高挑,金发也变得更长了一些,但一如既往的美丽。我一切照常,但Flash渐渐地不再欺负我了,他似乎也发现了这等行为的毫无意义,有时还会和我打招呼,虽然还是用恶劣的语气。


Wade的周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女孩们仍然围着他转,但曾经排挤他的男孩们都变了,像是忽然发现了他的有趣和喜爱玩乐的特性,他逐渐成了人群的焦点,越来越多的男孩愿意和坏脾气的派对之王Winston做朋友。


是的,派对之王。我们这里有派对,虽然稍微和纽约之类的地方的派对不太一样。我们的派对更像是晚会。我们会找出最好的衣服,然后去小礼堂,在那里和舞伴跳一曲非常舒缓的舞。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有,尤其在泽维尔,香烟和酒都是严厉禁止的。


我找出了自己最好的那套西装,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,之前我为了晚会,在交易会上买来的。Harry打好了领结,和我一起去女生宿舍接Gwen。我还记得当时我们走在小路上,Harry和我一直在猜测Gwen的装扮,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让我们捧腹大笑。但等我们真的看到Gwen时,一切的语言都卡在了喉咙里。她真的非常美丽,尤其是当她把自己裹进一袭白色长裙里,她的金发,以及闪闪发亮的发卡,看上去就像一个缪斯。她走下台阶来,所有从她身边快速走过的欢笑的女孩几乎都失去了色彩。我和Harry呆呆地看着她走到我们跟前,用她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注视着我们——然后Wade就从我们后面冒了出来。


“晚上好,美丽的小姐。”他朝Gwen花哨地鞠了个躬,然后牵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手背。Harry当时看上去都快气晕过去了。Gwen朝他微笑,但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,反而挽住了我。


“走吧,先生们。”她说,“你们今晚看上去都很迷人。”她拉着我往前走,于是我只能磕磕绊绊地跟着她。Harry和Wade跟在我们后面,Wade似乎一直试图和Harry开玩笑,但Harry只是板着脸,不理会他。


“他们关系不怎么好,不是吗?”Gwen低声对我说。我朝她微笑了一下。


“Harry似乎不怎么喜欢Wade。”我说。Wade曾经说过关于Harry的事。他们两个不怎么合得来一直都让我有些头疼,位于两个好友的中间位置让我显得摇摆不定,而我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。但Harry和Wade怎么也合不来,这可能和我也有点关系。


Gwen回头瞥了他们一眼。


“你对他太好了,Harry也许开始嫉妒了。”她弯起嘴角,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时候把我带进了小礼堂。


我们进入晚会没多久,我就只剩下一个人了。有女孩邀请我跳舞,我还记得是Jesse L.。她向我伸出手的时候真是让我受宠若惊,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棍子那样晕乎乎的,但我不会跳舞,呃,不怎么会跳。好吧,是很不会。于是她很快又把我放到一边去了。


Wade从女孩堆里脱离出来,走到我旁边。我真的没想到他还会记得我,尤其是在这种被女孩重重包围的情况下。他凑过来,贴着我的耳朵说:“我们跑出去吧,这里太热了。”


我偏头看了看他,他朝我眨眨眼睛,我知道他有计划,于是放下手中的水杯,和他一起从礼堂的后门溜了出去。我们穿过小树林,去到了池塘边。因为大家都在小礼堂里,学监和教师又都不会到这边来,因此这里非常安静。小池塘边有一盏路灯,但是已经快坏了,灯光昏暗。Wade坐到了长椅上,我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
“你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跳舞?”他问我,我朝他耸耸肩膀。


“我注意到Rebecca P.一直在看你。”他接着说,“但你从来不抬头看一眼她,你只是低头喝水。”


“我猜是因为我害怕把她的舞鞋都踩掉了。”我叹着气说,“Rebecca长得很可爱。”


“虽然没有Gwen漂亮,哼?”他笑着说。我看了看他,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去邀请Gwen跳一支舞?”


“没有人可以邀请到她,你忘记了吗,小滑头?”他说,“只有你和Harry可以和她跳舞,但她今天看上去没有这么兴致。真可惜。”


“是啊,而且我并不会跳舞。真可惜。”我叹着气说。


于是Wade提议要教我跳舞。我摆摆手,但他完全无视了我的反抗,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。


“现在,绅士,把手放在我的腰上,”他拉着我的手说,“然后我会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。想象我是个名家大小姐,正等待你的青睐,先生。”


Wade比我高些,他总是比我高些,因此我对把他想象成甜美的大小姐抱有异议。但他舞跳得很好,虽然我一直在踩他的鞋尖,但他还是把握着节奏。


“我在一本讲舞蹈的图画书上看到的。”他一边拉着我旋转一边说。


“听到你看了些书让我感到有些欣慰。”我笑着说,于是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。


我们只是胡乱跳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,用拳头撞着对方的肩膀,又坐回了长椅上。


“听说明天会有新教师来这。很难想象,这地方还会有人来。”他说,然后摸索着西装的口袋,接着居然掏出了半包香烟。我震惊地看着他掏出一盒火柴,朝我晃了晃。


“从Nick J.那里要来的。”他咧咧嘴,说,“我只有这半包。来一根?”


“你疯了!”我说,但是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如果被Alice女士发现,你就完蛋了。一定会被送到Alex医生那去。”


“我不怕那个大头,让他来吧。”他说,把半包香烟递给我,“试试看。这很奇怪,第一根的时候会呛到,但之后就好很多了,感觉就像是我天生就该学会怎么抽这玩意儿似的。”


我拿了一根,带着犹豫和好奇。Wade划燃一根火柴,把火光拢在手心,凑到我叼着香烟的嘴边。


我直到现在也不会抽烟。第一次抽烟时,因为心里的紧张和不安,以及一些迫切,让我吸入得太用力了,因此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泪都憋了出来。Wade大笑着,轻拍着我的脊背。我把香烟递还给他,他嫌浪费,于是就着抽完了。


 


说起Caroline小姐,我对她的印象虽然很深,但不及Wade。Wade有时候说起她来的时候,会说起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。这也许就是当时那个流言的起因。Caroline小姐是我们的新教师,教我们音乐,因为原来的教师离开了,于是她前来顶替。Wade上什么课都有些胡闹,音乐课尤其。所以我猜,他就是在那时吸引了Caroline小姐的注意。


“你们听说了吗?”Harry是在一个午休和我们说起这件事的,当时Gwen和我坐在桌子的一边,Harry坐在我们对面。Wade没有出现在餐厅里,我不知道他去哪儿去了。但Harry很快就说了:“有女孩看见Winston和Caroline小姐坐在池塘边的小长椅上。那女孩只是去池塘边看书的,但偶然撞见了。他们说Caroline小姐还摸了Winston的手,也许还亲他的脸了。”


Gwen抬起头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Harry。


“这不可能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

“所有人都这么说。”Harry耸耸肩,“Caroline小姐一定对他有什么,之前我就这么觉得了。”


而我没有参与这个话题。


Caroline小姐的确很注意Wade。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Wade,因为她总是拢着她的黑发,站在教学楼前,喊“Winston”,那时她的表情和声音和其他所有呼喊Wade的女孩们没什么两样。Wade并没有抗拒她的意思,他总是走到Caroline小姐前面去。我不知道他们会聊些什么,因为我从来没有跟着他一起去Caroline小姐前。


那段时间,我总觉得Caroline小姐对Wade这么关心,总会发现我们的秘密。很快,这一点担忧就成为了事实。等我穿过杂草丛,打算坐在栅栏边等待Wade时,我看见了Caroline小姐的背影。她站在栅栏前,似乎在注视那个破开的洞。而我站在杂草丛边,注视着她。然后她转过身来。


“那个洞是谁干的?”她问。


“没人知道是谁干的。”我回答她。


她又看了看栅栏外,那片荒地,只有稀疏的枯草,像一个小山坡一样升高,看不见坡的另一边。她说:“荒地外是什么?”


“也没有人知道。”我再次回答她。她回过头来,似乎有些疑惑。


“没有人出去过吗?”


“没有。”我摇摇头。


“这个栅栏这么矮。”她说,“任何人都跨得过去。为什么没有人出去?”


“因为荒地上有恐怖的生物,并且我们不被允许,如果出了泽维尔学院,就再也不能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

“所以没有人出去吗?”


“除了泽维尔学院,我们还能去哪呢?”
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又看了看外面的荒地。


 


第二天的音乐课,我始终没有直视Caroline小姐的眼睛。Wade一直在我旁边,低着头摆弄他的铅笔。我回头看他,这时候我才注意到,Caroline小姐,以及那些女孩们,为什么会喜欢他。Wade有着看上去十分清爽并且隐隐发光的金发,以及他的眼睛,那是双几乎让人有些恍惚的明亮的蓝眼睛。他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你的嘴角跟着他一起弯出弧度,以及他的手。他的手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双手都要好看。


“前几天我遇到了Tonia修女。”Caroline小姐在上课时忽然说,“我听说了你们在小礼堂祷告的事,还有你们的天使。”


所有人都被她的话吸引了,包括Wade。Wade抬起头来看她,然而我没有,我仍然偏着头盯着Wade看,这样可以让我避免去看Caroline小姐。


“我想告诉你们的是……这也许有些难以接受,但是,天使是不存在的。”她说。


大家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。Wade看着Caroline小姐,而我看着Wade。


“我不知道他们告诉了你们什么。但你们从来不是要献身给神明。只是他们需要你们献身,于是你们就得这么做。这和天使没有任何关系。”她似乎有些难过。我听见她吸气时,带着像是哭泣的声音。


“我很抱歉,孩子们。但你们的路已经被设定好了。”


Wade低下眼睛,然后他转头来看我。于是我也看着他。教室里没有了声音,Caroline小姐匆匆地走了出去。


 


Caroline小姐在第二天就离开了。可怜的Caroline小姐,大家都在这么说,她为什么在说大家都知道的事呢?


我们所有人都知道,天使是不存在的。这只是某种编造出来的念想,我们都知道。而且我们也都知道,我们注定是要去捐献的。


“这件事真有些奇怪,她到底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话?”Harry挑着眉说,而我只是朝他摊摊手。


Wade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,他还是一如既往,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但有时候我就会想起这件事来,甚至有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。有种隐约的感觉告诉我,Caroline小姐会这么做,是因为我们那天的谈话。


之后Alice女士把我叫去了她的办公室,让我去取我之前向她要求的几本科学性的书。我走进办公室时,她把手中的笔放下,走到身后的书柜上,帮我把书取了下来。


“谢谢您。”我说。她看了看我,然后说:“那个洞被补起来了。”


我没有抬起头来,也因此没有走开。


“你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泽维尔学院吗?”她叹了口气,我听出来了。


“因为最初这里是一个叫Charles Xavier的教授建立的学校……”我缓慢地说,“因此用他的名字命名。”


“Xavier教授其实并不想让这个地方被建立起来。他曾经拼命反对过,但我们还是在这里,并且很讽刺地用他的名字作为学院的名字。这个学院的成立非常艰苦,很不容易,但你要知道,如果没有这个学院,也就没有你们了。我们投入了如此多的资金和精力,只为了让你们过得更好,你明白吗?”


我点了点头。她敲了敲桌面,沉默了一会儿。


“Caroline小姐说的话,你不应该太往心里去。因为你知道的,Peter,你是这里最聪明的学生。这和Wade也有些关系。”


“Alice女士?”我问,仍然没有抬起头来。


“他总有一天会被人从你身边剥离的。”Alice女士说,她低下头整理着桌子上的文件,“总有一天会的。你们像是贴着互相的脊背,但总有一天,他们会把你们从连接的脊背剥离开来,而你会因此在脊背上留个丑陋的疤,Peter。也许你现在还听不懂我在说什么,但你总有一天会的。并且,相信我。你不会想要那块疤留在你的脊背上的。你也许聪明,但还不够强壮。你承受不了。”


我低下头,看着地面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

“我知道了。再次谢谢您。”


接着我离开了她的办公室。


 


那天午后下起了瓢泼大雨,所有人都跑回宿舍躲雨,而我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。我并不想躲雨,也不想回到宿舍里去。我只想一个人坐在这里,直到大雨把我所有的情绪都冲刷干净。只要不被老师们发现,也没有任何人会在意我在做什么。只有几个女孩发现了我的身影,她们站在教学楼前,指着这边,笑着议论。我也没有多在意她们的笑声,我只想一个人坐着,也许直到雨停,直到太阳重新照亮填空,直到太阳把我湿透的全身烘干。


但Wade还是发现我了。他轻轻推开那几个女孩,看见了我的身影。


“Benjamin!”他大声喊,雨声把他的声音几乎冲散,但我知道他一定是生气了,他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叫我Benjamin。他踏进雨里,把缠绵的雨帘粗暴地搅乱,把地上的泥泞都踏起。他穿过大雨,穿过大半个足球场,走到我身边。


“Benjamin!你疯了!”他大声说,坏脾气Winston的特性一下暴露无遗,他粗暴地拽着我的胳膊,“起来,和我回去!”


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,被他拉着手腕,磕磕绊绊地在雨里前行。他一直在咒骂着,踏起的泥水飞溅得到处都是。我始终低着头,沉溺在寒冷与潮湿里。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还有已经被雨水浸湿的袜子,我裸露的小腿阵阵发冷,但仍在跌跌撞撞地跟着Wade往前走。


Wade一直拉扯着我,把我拉回了屋顶下,拉着我回了他的宿舍。他让我坐在椅子上,然后找来一块干毛巾,开始揉搓我的头发。


“把衣服脱下来,去洗个澡。”他说。我坐着没有动,只是用手揉了揉自己湿漉漉的头发。


“Benjamin,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?”他说,声音稍微高了一些,“你会因此感冒的你知道吗?你知道他们会因此叫你不合格的捐献者吗?”


我没有回答他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其实这已经无所谓了。即使他们会因为我咳嗽、流鼻涕而叫我不合格的捐献者,说我是来自邪恶天使的灵魂,这对我来说也毫无意义了。


“Peter。”他说,声音弱下来了。他把毛巾盖在我头上,“Peter。去洗个澡吧,洗个热水澡,澡堂总是烧着热水的,今天也不例外。”


哪天都不例外。我轻轻地点点头,然后站起身,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往外走。Wade追上来,把他的一套衣服递给我,让我等会儿可以换上。


等我洗完澡,Alex医生马上把我叫去,给我全身都做了个检查。在确认我没有任何伤口也还没有染病的情况下,他塞给我一些药片,让我合着水咽下了。


“下次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,你是要被关禁闭的,Peter。”他警告我。我口里含着水,缓慢地咽下去。


等我走出检查室的时候,Wade也洗好澡换好了衣服,站在门外等待。看见我走出来,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护士把他拽进去。我看着检查室的门关上,才走下了楼梯。


在那之后的两年里,我没有再和Wade有过更多的接触。他再朝我挥手的时候,我就会拉着Harry走开,装作没有看见。他再跑来和我说话,我也没有多理会他。我也再也不会到杂草丛边去了。也许Wade发现那个破开的洞已经被补起来了,也许没有,但这和当时的我已经没有关系了。这就像是我和Wade的联系,在其他人动手来剥离之前,就被我先剥开了。


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是怎么考虑这件事的,我对这个决定的产生记忆非常模糊。我只记得我下意识地想避开他。也许是我害怕他被他人剥离时带给我的痛苦,也可能我害怕他也要承担和我同等的痛苦。


但无论怎么说,渐渐地Wade也没有再缠着我了,他只是在有时Flash又弄坏我的东西时冲出来,让他离我远点,像他一开始总是那么做的那样。


在泽维尔学院的最后的两年对我来说异常难熬。我开始希望我能快点离开这个地方,因此成年对我来说变得非常重要。成年礼的那天,Tonia修女给我们每个人最后做了一次祷告,然后向我们告别。Alice女士也来了,我总觉得她在看我,这让我心里非常不舒服。


离开泽维尔后,我们被分成了很多部分,分到了全国各地的小镇上,到温馨之家里去。温馨之家其实就是像泽维尔学院这样的学校们联合起来,在小镇上租的小公寓,三四个像我们这样的人会一起住在里面,我们会变得自由很多,可以到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,直到迎来我们的第一次捐献。


Alice女士在分配人员的时候,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——她把我和Wade分在了一起,让我们一起去同一个小镇上的温馨之家。我们带着行李,坐上同一辆巴士时,Wade坐在我身边,看上去非常焦躁。他一直在抖动自己的腿,或者哼着歌。我看了他一眼,最后决定掏出我之前在交易会买下的一个很旧的MP3播放器,戴上耳机,靠着椅背。


Wade很快就凑过来,把我的耳机抢过一只,塞进自己的耳朵里。我看了他一眼,他也看着我,过了好一会儿,我又闭上眼睛,没有再理他。


 


我们到达温馨之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。我们的另外两个室友已经来到了,他们是一对姐弟,Pietro和Wanda,正在打扫公寓的卫生。我们把行李提进去后,也加入了他们打扫卫生的行列。Wade总是往我这边凑,有时还会给我递拖把,还掏出纸巾来给我擦汗。他这么做的时候,Wanda就看着我们这边,微微笑起来,于是我用手肘捅捅他,让他把手收回去。


我们把公寓收拾干净后,决定了谁住哪个房间。Pietro和Wanda决定住在一楼的两个房间里,而我和Wade就得到了二楼的两个房间。


Pietro是个话很多的男孩,但我也从他那得知了很多关于外面的世界的知识。他和Wanda虽然也是刚来温馨之家,但他很快就把附近的小镇都跑遍了,还带回了很多新东西。我们都是第一次看电视,电视就是Pietro带回来的。


Wade很快也跟着Pietro一起去小镇上闲逛了,而我和Wanda一般留在家里,我要帮忙Wanda修理一些东西,我们房屋背后还有个小仓库,有时我还要爬到仓库的屋顶上去,去补漏雨的地方。为了避免弄脏其他衣服,我总是穿着Wanda借来的背带工人服,坐在屋顶上。有时候Wade回来,他就会站在下面,朝脸上沾了污渍的我招手,然后爬上来,给我递工具。有时我会躲在仓库里,把一些科学小想法付诸实践,Wade也会站在旁边,给我递工具。我总是和他说,你应该多看点书,这样你就不是只会干蛮力活的角色了。他耸耸肩,笑笑就过去了。


虽然Wade不喜爱看书,但他仍然十分聪明。小镇上的女孩很快就为他神魂颠倒,他总会带女孩回来,很多个我坐在壁炉边看书的夜晚,那些女孩的尖叫就在我头顶上方萦绕。Pietro有时会朝天花板翻个白眼,然后戴上耳机,Wanda则会在这种情况时做什么事都笨手笨脚的,总是弄掉一些东西,让所有人都看向她,她就会笑笑,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我手里拿着书,坐在壁炉边,但几乎已经看不进去,我有时候会想,做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疼,所以这些女孩才会尖声叫喊。有时候我还会想,Wade真是个疯小子,他总能做出让女孩尖叫的事出来。


我又挣扎了一会儿,发现自己真的一个字也看不下去,就合上书回房间去了。在路过Wade的房间时,里面传出的喘息让我连耳根都在发烫,只能捂着耳朵钻进卧室里。


但Wade从来没有带同一个女孩回来过两次。每次都是不同的女孩,而且他连介绍一下这位姑娘是谁的兴趣都没有,只是有时他送女孩回家后,等他回到温馨之家,他就会跑上二楼,钻进我的房间里,外套也不脱,还穿着鞋底有泥泞的皮鞋,然后找我要罐可乐。我得从书桌边走开,下楼去冰箱拿可乐给他。Wade有时候还会在外套里藏几罐啤酒,带到我的卧室里。我知道他会喝,但Pietro和Wanda都不知道。


Wanda总是在做饭,比起去外面,她似乎比较喜欢待在家里。Wade和Pietro无论在外面待多久,总会回来,就为了Wanda的晚饭。


“比起外面的东西,我更喜欢Wanda的馅饼。”他在Wanda递给他一个盘子时朝她眨眨眼睛,于是Wanda朝他笑起来,Pietro则朝他比了个“离我姐姐远点”的手势。


“我还更喜欢和你在一起吃饭。”Wade忽然转过来,对我说。我抬起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


“因为和别人不一样,你说吃饭,就只是吃饭的意思。”他接着说。我扯了扯嘴角,他便咧着嘴笑起来。


 


小镇临近海边,又离城市不远,有时会有城市里的人来这度假。我不经常去镇上,但经常去沙滩上,沿着海滩走一段路。有一天我去沙滩上晃悠的时候,遇到一个皮肤被晒得通红的白发大叔,叫做Josh。他坐在一个被海风侵蚀得歪歪斜斜的小木屋前,皱着鼻子,给了我一个麻袋,让我在沙滩上乱转的时候,遇到有游客留下的垃圾,或是有些价值的东西,就带回来给他。我因此在沙滩上花费的时间更多了,我有时会捡到垃圾,但更多时候捡到的都是一些遗留物,和一些贝壳,颜色奇异的石块,小螃蟹之类的东西。我把麻袋装满一半,就提回去,回到Josh身边,把麻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让他看。他在我捡来的东西里翻翻找找,他觉得是没用的垃圾就放到一边,有价值的就放在另一边。他尤其喜欢我捡来的一块怀表,那块怀表已经坏了,但是打开会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士的照片。他把那块怀表装在胸前的口袋里,看上去很宝贵。


有时候我沿着海滩走累了,就站在海边,赤着脚,让海浪淹没我的脚背,看看远处。我不知道Wade当时在做什么,但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猜想。


我就是在那时候遇见Mary的。那是很神奇的一个瞬间,她带着一股玫瑰的香气,从我的背后包裹而来,她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我转过身去,正好看见她戴着顶白色的圆帽,朝我大笑起来。我一头雾水地看着她,因为当时我并不认识她是谁。


“Peter!”她却大声地说出了我的名字,“噢,你这只狡猾的Tiger。你不是说你太忙了,不能陪我来这吗?”


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她穿着牛仔裙,也赤着脚,深红的发丝在阳光下微微发光,这让我想起Gwen的头发。我问她:“你好,小姐?我能为你做什么吗?”


“噢——”她转转眼睛,“所以现在是什么戏码?假装是陌生人吗?好吧,你这个狡猾的——”


“不,我很抱歉,”我摆摆手,“我真的不认识你,小姐,也许你认错人了——”


“不,不可能,你怎么不会是Peter呢,Peter Benjamin Parker!”她说,又笑了。


Parker。我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她不再笑了,看着我的眼睛。


“喔……天呐。”她最后喃喃道,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

“是啊,天呐。”我朝她摊摊手。她皱起眉来。


“我很抱歉,我并不是……”


“不,这没有什么好道歉的。”我说,然后弯腰去提我的麻袋。但我没有立刻走开,我还想和她说两句话,或者说等待她和我说两句话。


“我——我叫Mary。Mary Jane Watson,他们都叫我MJ。”她朝我伸出一只手,她的手光滑白皙,手腕上环着白色的手环,我伸出手,现在衣服上擦了擦,才和她的手握在一起。


我还想和她说几句话,但有些人站在沙滩那边,呼喊她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来,说:“我很抱歉,模特工作,我得先走了。你明天还会来这吗?我想和你聊聊天。”

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,“很高兴见到你。”


她朝我微笑起来,微微眯着眼睛,被口红覆盖的嘴唇弯起。


“我也很高兴见到你。”


 


我又来到了海滩上,但这次,给Josh捡宝贝已经不是我的主要任务了。我在海滩上到处游荡,像个幽灵,但我一直到傍晚才等来Mary。她小跑过来,今天穿的不再是牛仔裙,而是紫色的纱裙。她拉着我的手,跑到一块礁石边,坐下来。我跟着她坐下来,夕阳已经被海洋吞噬大半了,她把帽子摘下来,放到一边。


“我很抱歉,我昨天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她说,看上去没有道歉人的谦卑,反而非常神采奕奕。我说:“没关系,我想你只是把我认成是我的天使了。”


“天使?”她问。


“也就是我的原型。”我说。

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你长得和他真的一模一样。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气疯了。我知道他气疯的时候会是什么样——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小老虎。”

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我问,“以及他为什么会气疯?就因为有人长得和他一样吗?那他的脾气的确不怎么样。”


“他工作了,不过还在就读生物科学博士学位……”Mary说,她抿抿嘴唇,“他用尽所有力量,就是想阻止像这样的事再发生,就是——你们这样,泽维尔学院之类的事。如果让他知道他的基因其实也被用上了,他一定会气疯了。”


我朝她缓缓地点点头。


“你的意思是,如果他的研究成功了,那就再也不会有像我这样的人了,也不会再有泽维尔学院了?”


Mary想了想,说:“差不多吧。”


这让我有些不舒服。但我仔细回想,我知道,是泽维尔学院可能会不复存在这件事让我感到不舒服。像我之前说过的,泽维尔学院是储存了我几乎整个人生的地方。我不愿意他们凭着自己的意识把它搭建起来,又轻易地把它夷为平地。


Mary又和我说了很多事。Mary是一名模特,来这块地方进行摄影工作。她是Parker从小到大的玩伴,他们曾经是情侣,但现在只是挚友。也许他们发现朋友的处境对他们来说更好一些。她还给我讲了很多和Peter Benjamin Parker有关的事,我知道他由他的叔叔婶婶抚养长大,但自从他的叔叔去世后,他就决定要成为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聪明人。我和她坐在一起聊天,一直到夜幕降临,小镇燃起灯光,才往回走。她朝我挥挥手,离开了。我提着麻袋,回到了Josh的小屋,却发现他已经关上了屋门,于是就把麻袋放在了他的家门口。


我回到了屋子。Pietro和Wade正在摆放餐具,Wanda正用勺子舀起浓汤,凑到嘴边尝味道。我站在她身边,洗了洗手,把手上的砂砾都洗掉。


吃饭的时候,Pietro忽然提起了Mary的事。他说:“Peter,我今天看见你和一个红头发的姑娘坐在沙滩边。我路过的时候朝那里扫了一眼,因为你总是在那里捡宝贝嘛。你怎么,终于有看上的姑娘了吗?”


我抬头看他,然后发现Wade抬起头来看我,他嘴里还嚼着食物,先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,才看向我。我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豌豆。


“没有,我们只是坐在那里聊天。嘿,如果有什么,我当然会告诉你们,好吗?下次我应该在你路过海滩边的时候在你鞋底扔块香蕉皮,让你跑得更快些。”


“哇,听听!这也太过分了。”Pietro大笑着拍了我一下,我朝他扯扯嘴角。Wade耸耸肩,又低下头去。


我收拾碗筷去洗的时候,Wade站到了我旁边,帮我收拾。Pietro又跑去听音乐了,而Wanda坐下来看电视,餐桌边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

“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?”他低声问我,“我们可以看看你的红发美人长什么样。”


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。”我告诉他。


“这没什么好害羞的,Peter,你都几岁了。”他说,“你也应该找个女孩了。带她回来吃饭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
我忽然有些发怒。我不喜欢他形容我和Mary的关系,也不喜欢他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,像是他是我趾高气昂的家长,我只是个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小鬼。我把盘子叠起来,说:“带回来做什么呢?让她在楼上尖叫求饶,然后所有人都因此看不下书吃不下饭,像你经常对那些女孩做的那样?”


然后我走开了,Wade没有追上来。


 


我在第二天又去了海滩,Mary站在海边,把脚浸在海水里。海风把她的红发吹得有些乱,她穿着吊带的纯白色裙子,露出肩膀和锁骨,以及一部分胸膛。她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白得晃眼,因此我没有盯着看。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去,朝我笑起来。


“我要回纽约去了,这里的摄影工作很短。”


我点点头,把手插在裤兜里。


“呃,如果你,”她说,从胸口处拿出一张纸,放到我手心里。那张纸也带着玫瑰般的香气,像是她在上面落下了个鲜红的唇印,“如果你愿意来纽约,可以给我打个电话,我会带你在纽约转转的。”


“不要让Peter发现。”我说。她朝我笑了笑,接着踮起脚尖,轻轻地吻了吻我的脸。


“我们不会让他发现的,P。”她说,“你中大奖啦,Tiger。”


我无条件地相信她。我们握了握手,然后她离开了海滩。我一个人站在海边,把那张叠起来的小纸片放进兜里,猜想Josh是否还想要我去捡东西,Wade就忽然出现了。他手里提着Josh的麻袋,走到我身边来。


“我问那个老头有没有看见你,他就给我个袋子让我来这边捡东西。”他说,走到我身边。我没有理会他,只是嗅了嗅指尖,那里还留着香气。Wade抽了抽鼻子,他肯定也闻到了,他对女孩的气味一向都非常敏感。


“她走了?刚刚离开?”他问。我看了他一眼,转过身,沿着海滩走了一段路。Wade很快就追了上来。


“Peter,嘿,Peter。”他说,抓住我的手腕,“别生我的气。”


我转过身去,想起在我们从小到大这么长的时光里,他到底对我说过多少次这句话,每次他把我惹恼,我转身要走的时候,他就会猛地拉住我,让我别生他的气。这比对不起糟糕很多,甚至带着些要求的意味。但我每次都原谅他。


“我没生气。”我告诉他,“没有什么好生气的。真奇怪,你总觉得我在生气。我为什么会生气?”


“因为我带女孩回来?”他挤挤眼睛。


“你带女孩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我问他。


“那可能是因为,我带女孩回来,干扰到你看书了?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很不喜欢看书的时候被人打扰。我再也不这么做了,我发誓。”


我想到,对于Wade来说,誓言可能是非常简单的事,他总是很轻率地向我承诺很多事情。我笑了,敲敲他的脑袋。


“想比赛谁先跑到那块礁石边吗?”我指着远处的一块石头,问他,“输了的人今晚洗碗。”


“成交。”他扔下麻袋,于是我们朝那块礁石跑去,大笑着。


 


后来有一段时间,Wade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得很多。自从他有一次浑身是伤地回来后,他就不怎么出门了。他会在我看书的时候,躺在沙发上睡觉,用一个靠枕遮着他的半边脸。我时不时就会放下书,看看他还能不能正常呼吸。他离开了那些女孩,但女孩们仍然会来门口看他,但他总是装作不在家。我是在之后才听Pietro提起来的,Wade之所以会在那天浑身伤口,是因为他和当地的一些年轻人打了一架。因为他们说他是温馨之家的人,也就是——


他没有再说下去,而我也没有要求他说下去。Wade的伤口很多,但愈合得也很快,如果我们还在泽维尔,他可能又要被关禁闭了。但我因为这件事,想对他更好一些。我能感觉到,Wade其实不能理解,他无法理解泽维尔,无论它在他记忆里占有多大的分量,他也无法理解它。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理解,但我想让他好受一些。


因此我会邀请他和我一起去海滩上散散步,或者去附近的篮球场。我毕竟不像小时候那么柔弱了,我们随意地投篮至少不会伤到自己。Pietro很快就加入了我们,以及附近的中学生,于是我们的队伍变得更大了些。至少在那些时候,Wade都很开心。


之后他又不愿意去打球了,只愿意留在家里。而且他似乎很不愿意我出门,所以我也留在了家里,和他一起坐在壁炉边聊天,或是帮Wanda做饭。在Wade一边擦着脸上的面粉一边朝我咧开嘴的时候,我会感觉我们回到了还在泽维尔的时候,这让我感到舒服了许多。


我们在温馨之家待了成年后的好几年,这一切发生转变是在一天夜晚。我把灯关了,躺下来,戴上了耳机,想在音乐声里入睡——这个习惯是在Wade还会带姑娘回来时养成的,现在却不怎么改得了了。但我很快就感到了动静,这让我睁开了眼睛。有人站在门前,走廊上的灯把他的影子打进房间的地面。Wade走了进来,走到我的床边。


“你睡了吗,Peter?”他问。我把耳机摘下来,坐起身,靠在床头板上。他坐到了床上,手撑在我的被子上。我们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。


“怎么了?如果又是什么恶作剧我就不陪你闹了——已经很晚了,Pietro和Wanda可能都睡了。”我说。

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点头,声音很轻,我大概是第一次听见他用那么低那么轻的声音和我说话,像在避免吵醒谁一样。他停顿了一会儿,说:“我有些事想和你说。”


我点点头,曲起我的膝盖。他说:“我不是故意要带那些女孩回来的,我很抱歉。有时候,我也不知道怎么说,有时候有些念头会在我脑海里一直,一直叫喊着,让我去做。比如性爱,总是在我的脑海里提醒我。我猜这和我的原型有点关系。”


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要提起这个。我只是揉着我的脚踝,白天我在沙滩上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,脚踝有些发疼。我一边揉着脚踝,一边说。


“这没关系,Wade,没有人因此责备你,没什么好道歉的。”我说。


“不,我只是想和你说,我——”他又停了下来,手搭在他的腿上,我很清楚地记得,他在抖动他的腿,像是他因什么而感到焦躁,“我收到了信,关于捐献的日期。”


我睁大眼睛。这其实并不突然,我知道的——我几乎每天都会想起这个,关于我们的捐献日期,我们第一次捐献的时间,每天我都会想到。但可能无论我想多少遍,我还是没有能准备好,尤其是当Wade说出这句话的时候。


“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

他低着头,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,开始玩弄他的手指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:“一个月以后。”


我没有说话,却忽然想起在泽维尔的日子,想起Alice女士,她说总有一天,Wade会被别人从我的脊背剥离。


我相信她,我从未质疑过她;但我没想过这一天会到来得如此之快。


也许并不快,Wade已经二十五岁了,许多比他年龄小的人甚至都已经终结。也许只是因为我内心产生的自私让我感到时间的不足,也许是因为他表情丰富的怪脸我还没有厌烦,谁知道呢。


一个月后,我估摸了一下,连把镇上所有餐馆吃个遍的时间都没有。


只有一个月了。


Alice女士的愿望就要成真了。


“你什么时候收到的信?”我问。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


“在我们离开泽维尔之前,前半个月。”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。我抱起手臂,靠在床头,抿了抿嘴。


“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?”我说。他抬眼看看我,又看了看他的手指。


“你当时——我不知道,你也许是在生我的气,但你只是……我觉得你不在意我,好吗?”他说,“你并不怎么理会我。我觉得我不应该用这件事去打扰你。”


我把手抵在自己的下巴上。是的,我又想起了,在泽维尔最后的那段时间里,我远离了他。我想这大概就是他给我的报复。


“但这其实不是我想告诉你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

“什么是最重要的?”我问他,吐出一口气。他揉搓着指腹,张张嘴,然后又闭上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,又回头来看我。我记得他的这一串动作,因为他很少在说话前犹豫那么久。等他终于决定开口的时候,一切就简单得多了。


“我为你着迷。”他说,忽然笑了。“这是很久前的事了,只是我一直没敢和你说。”


我看着他,手仍然抵在我的下巴上。他也看着我。但只能依靠走廊上昏暗的光线看清对方的脸的一小片轮廓。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儿,然后我闭了闭眼睛。


“你不需要做什么,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做什么的。”他说。


我点点头。我的脚踝还在发疼,但我不能伸手去揉,我怕被他发现我脚踝有些发红。我最后只是揉了揉自己的鼻尖。


“晚安,Peter。”他说。我又点了点头,低着头,曲着腿,直到他走出房间,关上我的门,把灯光都阻隔在外,我才伸出手,在一片黑暗里揉我的脚踝,直到它不再那么胀痛了,才重新躺下来。耳机被我扔在一边,但我已经无心理会了。


 


Wade在第二天就提着行李箱,坐上了来接他的巴士,我这才知道他是在最后一刻下定决心才告诉我的。我看着他离开,Pietro和Wanda站在我旁边,似乎想对我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不过我很快从这种处境挣脱出去了,我在第二天提交了成为看护者的申请,向Pietro和Wanda道了别。


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被选为看护者。成为看护者后,我们可以照顾很多其他捐献者,一直到我们迎来自己的第一次捐献。但知道Wade去了哪个医院是一回事,要去那个医院做看护工作又是另一回事了。我们之间相隔六十多公里,我一开始只是周末的时候会去坐车去见他,等有了车以后,就开车去见他。Wade的精神一直很好,所以他们一直没有给他找看护。每次看见我来会让他更放松一些。我们在医院的庭院里散步,有时候我们也会去附近的公园走走。有时候我们会谈起很多和过去有关的事,但一切似乎都离我们越来越远了。


Wade的第一次捐献很快就到来了。我在那天跟着推车来到手术室外,坐在椅子上等待,怀里抱着背包,这样能让我稍微安心一些。我把下巴抵在背包上,看着手术室外坐着的很多看护者们,想着这些也在等待他们病人的看护,是否那个被送上手术台的病人会是他们所爱的人,或者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人;或者他们只是看护和捐献者的关系。


我安静地等待着,就像孩童时期,趴在草丛里,等待着Wade穿过杂草丛,在乱糟糟的草丛中找到我的身影。


Wade的第一次捐献很成功,他醒过来后,精神还很好,和我说了很多话,一可以进食就喝了很多汤,还抱怨医院没有他之前吃过的墨西哥卷,那才是世界上的美味。Wade的身体状况也很好,医生也曾经夸奖过他,Wade会因此露出非常自豪的神情来。


我到工作日又回到我的捐献者身边,虽然每次都要等上一个捐献者结束最后一次捐献,我才会等来下一个捐献者,但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,以及他们的模样。有时候我会坐在病房里,和他们聊天聊一个下午。他们来自很多个和泽维尔一样的学院,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学院有多少个,以及有多少个捐献者,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们。


等过了三年,我才终于进到了Wade所在的医院,成为了他的看护者。Wade已经结束了三次捐献,他看上去瘦了些,虽然精神还是很好,但不能再去打篮球了。他总是甩着手,抱怨病房的无趣,以及医生的唠叨。我就帮他把被子盖好,让他好好躺下,他有时候会把手从被子里挣脱出来,伸手来抓我的手,我就任由他抓住我的手,握在手里,用他的手指把玩。直到他开始挠我的手心,我才会把手抽回去。


 


现在回想起来,在医院里的时候,虽然不如泽维尔的记忆如此令人怀念,也不如在温馨之家时那么自由,但让我感觉最安稳。因为大部分时候,我都和Wade待在一起,好像从很久以前,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,就会感觉放松很多。我喜欢这种放松的感觉,像是,只要专心和Wade聊天就好,其他什么事都不用太过考虑。


虽然任何回忆都不会维持很久,尤其在我们的人生不长的情况下,但我还是没料到结束是以一种我没有想到的方式。在一次例行身体检查后,医生告诉我,他们要把Wade转移。我忽然想起来,之前Wade一直抱怨脑袋疼,非要让我摸他的额头才肯睡觉,有时候还会不停地咳嗽。这时候我察觉到了异样。由于我是他的看护,于是医生还是告诉了我,并告诫我不要让Wade知道。


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——我的意思是,我们的原型不都是经过挑选的吗?就像上帝选中他的天使一样?但他们在Wade的身体里发现了癌细胞,这怎么可能?


Wade得知我们要走的时候,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。接着他开始逼问医生发生了什么。我知道他会发现不对的,他一向都比别人想象中更聪明。医生不愿告诉他,坏脾气Winston就从他身子里钻了出来。支撑不住他的怒气,医生最后还是告诉了他真相。


Wade先是安静了一会儿,接着他发了很大的火,把床头柜上的花瓶,病历本,水杯全都扫到了地上。他怒火中烧,大声咒骂,表情都变得很扭曲。我站在床边,紧闭着嘴,极力克制自己。Wade又开始剧烈地咳嗽,像是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一样那么过分,我终于还是动了,伸出手,抱住了Wade,用全身最大的力气来禁锢住他的动作,把他固定在自己怀里。


我紧紧地抱住Wade,听着他的咒骂就在耳边,环住Wade脊背的手指几乎摁到指节泛白,Wade挣扎着,仍在大声咒骂,我忽然感到他比起以前瘦得夸张,和在泽维尔的池塘边,我的手贴在他的腰上那样的感觉完全不同。我的手心被他突出的骨骼硌得生疼,这种疼渐渐地蔓延到心里去了。这是我第一次那么真实地感受到Wade正在逐渐被从我身边剥离。Wade怒吼着,而我还是没有忍住那种剥离的疼痛带给我的眼泪。


也许是感觉到肩膀与脖颈上的湿热,Wade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。他仍在急促地呼吸,似乎要说些什么,一开口却又剧烈地咳起嗽来。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,咬咬牙,止住了眼泪。Wade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。


“让我看看你的眼睛。”Wade说,他的声音沙哑,而我放开紧紧拥抱Wade的手,退开一些,看着Wade的眼睛。Wade伸出手,摸了摸我湿润的眼角。


“别生我的气。”他说,正好是我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。我朝他摇摇头,凑过去,吻了吻他的额头。我的嘴唇一定很颤抖,而Wade一定发现了。


“一定是那些香烟。”他轻声说,“还有啤酒。有可能还和性爱有关系。”


“不,没有,不是的。”我说,“不是的。”


他伸出手来,攀上我的脊背,没有再说话。


 


我们来到了离纽约很近的一处郊外医院,因为离纽约很近,我想到了Mary,想起她带着香气的手指递给我一张折叠起的白纸。我把Wade安顿好后,又找出了那张纸,上面的香气已经消散了,但看上去仍然很崭新。我打开那张纸,然后照着纸上的号码,用医院里的电话打了过去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Mary才接起了电话。意识到是我时她似乎非常惊喜,于是我们很快地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。挂了电话,我又晃回了Wade的病房,他坐在病床上,看着窗户外的草坪。


“你喜欢你的新病房吗?”我问他,坐到床边的椅子上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显露出精神抖擞的样子,说:“不赖,以前那个鬼地方,总是看不见窗户外,现在可以了。我只希望有哪个年轻貌美的护士可以漫不经心地路过下面,然后漫不经心地让我看见,我也许可以扔我的病历本下去和她打个招呼。”


我朝他挑挑眉,说:“我希望医生不会因此暗地诅咒你。”


“什么诅咒都不能把我压垮。”他说,像是在做出一个承诺。


 


我决定带Wade去纽约转转。在得到医院的批准后,我告诉他这是我们约好的冒险内容。Wade不置可否,钻进了车里。我开着车,他坐在副驾驶座上,四处张望,时不时会因为纽约街上一些有趣的招牌或者人群大笑起来。我们找了个旅馆,只订了一个房间。


我们前几天会在纽约闲逛,但很快就感到腻烦了。几天后,催Wade吃药和午睡完毕,我离开了旅馆,开车去了纽约城中心,到了约定的那个咖啡馆。Mary坐在靠窗的位置,她看上去仍然美丽而具有活力,在看见我时朝我挥了挥手。


她带我在纽约逛了逛,并且询问我是否想去看看我的原型。


“我们就在外围看看,别担心,他不会发现的。”她朝我眨眨眼睛,于是我点了点头。我们开着车到了纽约一座很高的大厦前,是Stark大厦,我和Wade之前还路过这里,Wade还评价说它像是一个倒扣过来的奶茶杯子。我和Mary躲在车里,她轻声告诉我,我的原型打算去创建一个公司,在这之前Stark先生决定先给他个工作,让他为Stark工业贡献一些聪明才智再去创立他的Parker工业。


“他每天都要在这个时候去旁边的咖啡店买杯咖啡,是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来了,来了,就是那个。”


我注视着大门,看见他走了出来,披着一件白大褂,里面是衬衣和西裤。他挠着头发,朝一旁的咖啡店走去。


“永远学不会怎么打领带。”Mary笑着说。我看着他走进咖啡店,才回头看向Mary。


“你会把我们当成同一个人吗?”我问Mary,“因为我们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

Mary摇摇头。我看着她的眼睛,我知道她没有说谎。而可能她永远也不会知道,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

 


我回到了旅馆,Wade帮我打开了门。


“你去哪了?”他问,房间里只开着床头一盏有些昏暗的灯。这间房间大概是情侣房,灯光大多模糊又昏暗,我没办法在这种光线下看书,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和Wade坐在一起聊天。


“没去哪。”我告诉他,然后把风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,“你睡得好吗?”


“很好,而且非常无聊。”他伸了伸懒腰,“你没带钥匙,我怕你回来进不了房间,所以哪都没去。”


“你也最好哪都别去。”我说,他敲了敲我的肩膀,又用手心磨蹭了一下我的脑袋。


“你去做什么坏事了吗?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?”他说,躺倒在床上。我看着他,用脚踢了踢他的腿。


“我去见我的天使了。”我告诉他。他盯着我,然后坐起身来。我走到桌边,准备烧些热水。Wade的声音在这时传了过来,他说:“他看上去是什么样的?”


“很成功。他是个生物科学博士。”我说,“将来可能会成为一个大人物。”


Wade哼了一声作为应答。我倒了杯水,仰头灌下后,走回床边,心里估摸着水要多久才会热。


“很奇怪,我觉得你的长相看上去不像是适合学这种——”他挤眉弄眼,说,“就是这种——就是不适合。”


“那你觉得我适合什么?”我回过头看他,有些好笑地说。他盯着我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呃,服务员?”


“谢谢你的评价。”我说。他立刻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
“但你是个特别的服务员。”他眨眨眼,“我保证。在满是情侣,弥漫着咖啡豆香气和夏季该死的高温的咖啡馆里,你一定是我推开店门后第一个注意到的人。”


“谢谢你先生,不过我大概只是个普通的服务员。”我朝他摊开手,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,“但普通也很好。”


“你不普通。”他说,直直地看着我,“绝对不。”


我也看着他。忽然感觉很口渴,这让我想回头看看水烧好了没有,但却无法移开视线,从和Wade的对视里挣脱出来。


他伸出手,环住我的肩膀,然后越凑越近了。我微微低下眼睛,他就在这时候亲吻我,另一只手解开了我衬衫的纽扣。这种亲吻像是几个世纪的渴求都在爆发,像是某种无法拒绝的吸引力久久地禁锢住了我们。我迷迷糊糊地知道,我们可能要做爱了,我以前在梦里与他接吻过,但从来没有一个梦跨过这条界线。我记得我那时候甚至还在想,我会不会像他带回来的那些女孩一样尖叫,他会不会忽然咬我一口,像他以前一直和Pietro说他会在做爱时对别人做的那样。


其实我当时意识昏沉,记忆也变得模糊而混杂,但我还是记得我没有尖叫,只是浑身都在颤抖。不过Wade的确咬了我一口,就在肩膀上,力度特别大,让我痛呼出声。他听见我因疼痛而闷哼,又把我翻过来,俯下身亲吻。


我在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想到了很多东西。我想到Alice女士,她站在教学楼前,呼喊Wade。我想起Tonia修女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使,但也许从来没有人相信她。我还想起Caroline小姐问我,为什么不逃出去,为什么不跑到荒地上去。这栅栏这么矮,你们为什么不跑出去?


但我想,也许随着时间流逝,年岁增长,我们都渐渐地知道了我们命中注定的事。就像我隔着玻璃看到原型,如同隔着幕布看到底下观众发亮的眼睛,我在那一刻才终于真正地意识到,我不过是个演员——甚至连演员都不是,我没有登上舞台的权利,而是只有义务。


同时我也知道,我和Wade再也不可能实现一同去冒险的约定了。我们的道路早就被设定完整,而这条路和我们的约定,和我们的意愿没有任何关系。Alice女士是对的,她永远都是对的;没有泽维尔,我们其实什么都不是。但在泽维尔之外的日子,我们至少还可以支撑对方度过一段时期。


 


白天的时候光线会好很多,拉开窗帘后,我就会坐在床上,戴着眼镜看书。Wade总是趴在我身边,用手背蹭我的大腿外侧。他每次这么做都让我觉得他想做爱,所以我总会放下书,皱着眉看他。他发现我注意到他的动作,便把手收回去,改成揉他自己的头发。


“我们应该出去玩玩。”他说,“而不是整天在这。你总是在看书。”


“去哪?”我头也不回地问他。他爬起来,坐在我身边,耸耸肩,示意我他也不知道。我瞥他一眼,他就会伸手摘了我的眼镜,把它放到床头柜上。接着又抽走我的书,放在眼镜旁边。


“如果你有时间,就去研究一下纽约地图,制定一下旅行计划。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出去。”我在他把我摁到床上时对他说。他只是再次耸耸肩膀,然后俯下身来。我知道他总是这么做,耸肩可以代表他的很多语言,当多嘴的Wade不想说话时,他就用耸肩表达他的情绪,很简单易懂——至少我每次都可以读懂。我会笑起来,但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原因。


在纽约的时间不长,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旅馆里度过的,并且是以做爱的方式度过的。也许正是因为如此,纽约的时光反而让我觉得舒服了很多,因为我们几乎什么都不干,只是躺在床上。


但无论我们走多远,我知道我们还是会被牵扯回到我们的过去。


等我们回到医院里的时候,医生们已经准备好了,我知道他们的决定,这样对Wade来说也许不是坏事——他也是这么说的,他说,至少他不用再担心他的洗澡时总会大把掉落的金发会彻底掉光了。他不愿意变成一个秃头,像挂在学校走廊上Xavier教授的照片那样。


到那一天,我依然跟着他一起来到手术室外,医生转身去拿资料的时候,我们待在一起。


“你还记得你以前很爱哭吗?大家都叫你水龙头Peter?”Wade忽然说。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笑了一下。


“记得。你让我把水闸关上,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。”我耸耸肩,“但我大概没做到,所以还是有人欺负我。”


“你知道吗?那还是很小的时候,我可能才七八岁,你那时候可能五六岁吧,我有一次看见你在池塘边哭。你流眼泪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,而且似乎也没有什么原因,就像是你只是想流泪了。我躲在一边,看见你掉眼泪,那些眼泪掉在你的露出来的膝盖上。忽然觉得那些眼泪就像发光的星星,从你眼睛里的银河掉了出来。所以我才会告诉你,我其实很久以前就为你着迷了。”


“而且你做到了。”Wade说,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孩童的梦,“你变了,Peter。也许他们不知道,但我知道。”


我看着他,在Wade看向我时与他对视,我们朝对方露出一个微笑来,直到医生走过来,把推车推走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们把他推走,看着他们把他从我身边带离。


我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。他们把Wade彻底从我身边剥离了,坚决地,永远地。


我抱着背包坐在椅子上,等待着。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等来Wade了。孩童的我坐在杂草丛里,等天色渐黑,四周寂静,也再也不会有人从后面蒙住我的眼睛。


 


失去Wade后的两个星期,我收到了医院的通知,他们告诉我,Wade是我最后一个看护的病人了,完成他的看护后,我也要进行第一次捐献。他们还告诉我,让Wade成为我最后看护的病人,这是Alice女士向他们提出的请求。再听到她的名字不再让我感到恐惧和悲伤了,但我并不知道她为何要提出这样的申请。也许她在为当时和我说过的那些话而感到后悔,并想做出补救;也可能因为她只是单纯地想让我们再聚到一起,作为泽维尔的学子,再聚到一起。


我把Wade留在病房里的东西都带走了——其实也只有一本夹着我所有画作的素描本,以及一些他小时候收藏的糖纸,一直装在一个小盒子里。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,就再没有别的了。我把它们都带回了我的住处,和那个玩具相机放在一起。


再拿起那个玩具相机的时候,我总会把它凑到眼前,从那个小方框里窥视里面的世界。看里面金黄色的山坡,海滩,以及其他的景象——在我按着快门,一张一张翻看那些图片时,我总会感觉,在那些图片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,是个人的身影。有时是在山坡上,有时是在迎着海边的风,有时是在风雪里的岩石边——我总觉得,那就是Wade。我看着那些图片,每次切换都会看见那个身影,虽然模糊,但我相信就是Wade。


但那个身影永远不会在我按下快门的时候离我更近一些。我不知道我是希望他能离我更近些,还是希望他永远站在他该待着的地方,永远别走到我的面前。我总觉得我可能流泪了,但我的眼眶甚至不是湿润的。我没有哭,因为没有任何需要我哭泣的原因——我可能只是想流泪了,但我的眼睛里的银河并没有真的让星星陨落。


我有时候会想,我的天使,他有着Parker后缀的姓——他是否有意识到,他的生活对我来说真的是活在天堂;他是否意识到,在他比我漫长许多的生命里,他被那么多人环绕着,并且他们不会被任何人从他脊背上剥离而去,留下一个难看的疤。


但我有时候也会想,他到底比我特别在什么地方——也许这就是他们选择他作为我的天使的原因,也可能没什么原因,天使就是这么存在的。


但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天使,这些故事也从来不是关于天使的。


 


 


FIN.


 


 


谢谢大家看到这里……其实就是胡乱写写,希望大家别嫌弃嗷呜呜


也希望点梗的姑娘不要打我(x


以防还有姑娘不知道背景,我还是在这里随便说一下(x


《别让我走》讲述的是一个人们探索科学的社会,为了延长人类的寿命,而选择克隆了许多克隆人,并把他们“圈养”在一些寄宿学校里,把他们养到成年后再通过“捐献”取走他们的器官。设定似乎是,还有什么会比人体更好的养器官容器呢?


原作探寻的是科学和人性,但写作的角度却是从克隆人的角度,讲述他们的成长,似乎只是一部讲述爱情与成长的小说,但逐渐剥露的背景却让人很是揪心。


不过原作没有提到天使这个设定,这个是我瞎掰的wwwww


真的是本非常神奇的小说,虽然原作的叙事不是我最喜欢的类型,不过还是很棒!电影是加菲、穆丽根和奈特莉主演的,也非常厉害……算是我最喜欢的加菲主演的电影了吧,不只小清新颜值爆表,还有他的演技,以及他哭哭的样子(x


和两大女神对戏也非常好看w总之很推荐大家去看啦w


谢谢大家不嫌弃我写的这个什么鬼玩意儿,谢谢(x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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